‘言者无罪’吗?怎么又成了撞网

“这是同类相亲,黑乌鸦对‘黑五类’中的‘老五’流下的眼泪!”
“这是我妈妈给我画的带小辫的无轨电车!”
“这是乌鸦落在了猪身上——黑找黑!”
“这是向党进攻!”
“这是在包庇右派分子从维熙!”
“这些话,你都听见了没有?”郭干事见我一路缄默,停下脚步询问我说。
“这新号态度不老实。”
“这样的盲流耗子,鬼着哩!铁丝网是圈不住他们的!”他说,“他背石头爬山爬得那 么快,就是想躲开你们的目光,寻找逃跑的机会哩!”
“这一段,你感到咋样?”他询问我说。
“这一对留学生长得很漂亮。”梁沙军目不转睛。
“这种人是用不着警卫的;就是有警卫,也不会露面。”
“这足以证明我们没做过亏心事,不然,你就变成独眼龙了!”
“真是我的命运不济。”母亲说。
“真也怪了,我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病号,竟然有那么大的勇气,敢于走进这原始森 林中来。为了逃亡,我事先查阅了一些有关这个地方的书,其中最使我害怕的是一种名叫 ‘见血封喉’的毒树。只要被这种树叶碰破了皮肤,是任何药品也解救不了的。在茫茫黑夜 之中,到处都是树,在穿行之中,又不能打开电筒对每一棵树,都细细察看——因而,我只 有撞大运了,碰上这种毒树算我命短。压缩饼干很快就吃完了,好在西双版纳的野林中,有 叫不出名字来的浆果充饥,短时间内,还没有饿死的危险。最可怕的是那些四条腿的动物, 在白天穿越森林时,我常常见到它们的身影,因而当夜幕降临时,是我最为害怕的时候—— 为了躲避可能发生的袭击,我不得不像长臂猿那样睡在古藤织成的‘树床’上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我不无忧心他说,“现在可是‘文革’时期。”
“正给你们‘双劳改’刨地基哩,这儿要盖双层窑洞,分楼上楼下,今年秋天你们就可 以入瓮了。”他挺开心他说。
“正在抢救,你作最坏的精神准备!”郭干事见军管的吴排长开了腔,才嗫嚅地向我吐 露一点真情,“无论发生了什么情况,你千万要以理智对待。”
“只要听不见我的名字就行。”我回答了她的真诚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识分子就是要工农化。”他振振有辞地回答我。“要从严从难要求自己。”
“直到我动身来这几时,她还没有苏醒。”
“职业病很难治,我还有创作冲动。”我说。
“指导员说让你等一下,我去给你到女号食堂打晚饭。”
“指南针的遗失,对我的一生太重要了。应该怎么对你说呢,它等于断送了我的所有希 望。莽莽林海,白天都难以看见太阳,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绿色,我如何去寻觅我的去路呢! 退又退不出去。向前走又没了方向——我坐在一棵倒木上,几乎要急疯了。说来说去,人是 一个精神动物,自从丢了指南针,我觉得我全身的病都来了,心脏病的胸闷伴随着的心颤, 使我一下子像个瘫子一般,再没了向前走下去的勇气。但是停在这儿是等待死亡,我只好咬 紧牙关,开始了向自认为是‘南’的方向,东倒西歪地踉跄。古代的民谚中有‘黄鼠狼专咬 病鸭子’一说,那天我爬行饿了,便像往常一样采摘林间的浆果充饥,竟误食了毒果——我 倒下了,在迷迷糊糊中,我认为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。待我清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 一个傣族姑娘的竹楼里——我如同返祖般的原始人的生活,到此结束。当然,我苦心为自己 设计的逃跑计划,也彻底流产… ”
“重耳怕是要做恶梦了。”她读的古书极多,不禁见景生情。
“诸位老弟,要是我有那么一天,我请你们也给我弄一个石头棺材。不,砌个水泥的也 行。”梁沙军一副乐天派的架势,打着哈哈说,“不过,当你们路过这儿的时候,千万别忘 了一件事,就是把大跃进中的新鲜玩意——诸如小土炉的钢超过英国赶上美国啦!什么‘对 右派进行大赦一律摘了右帽了’等等,及时向我汇报。我日他娘的,我这个党员听了会从棺 材里蹦出来,高兴得起死回生的!”
“主席不是说‘言者无罪’吗?怎么又成了撞网的大鱼?”
“撞大运吧,我觉得我必须这样做,才对得起杨家的一片真情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牵连 因素不在了,红卫兵也许不会再找杨家的麻烦了。”
“自古红颜多薄命!”我说,“他俩到天国去结婚了!”
“总不会送我回乡吧?”妈说,“我一个人回乡还没啥,可是我走了小众怎么办?他姥 姥、姥爷都有病,孩子又正上小学,这不是愁死人么!”
“走吧!”我们催促他。
“走一步说一步吧。”我满腹愁肠他说,“实在不行,跟着我去劳改队。”
“尊法批儒,谁是法家?谁是儒家?”
“坐上再说。”
《北京日报》社。新华社北京分社以及北京出版社的老右,在农村改造时化整为零了。 此时,又在这儿重新汇合。除了那些在“状元府”就熟悉了的伙伴之外,又多了从中共北京 市委、团市委以及市工会、市妇联来的右派。他们中间有“老革命右派”王志诚、叶向忠, 还有市委各部门“新革命右派”白祖成、李建华、粱湘汉、薛德顺、钟鸿、张敦礼;市工会 系统的安福顺、蒋济南、王一成;妇联系统的李琦,以及团市委系统的黄慕尧、张永经。王 蒙。右派的人数骤增,足足可编成一个连队了。
《北京日报》首当其冲揪出来的右派分子不是我,是漫画家李滨声、小品文家杨凡(即 刘波泳,他在鸣放期间发表了杂文《灶王爷的小本子》,曾纳入《扫帚集》出版)。美术组 只有女画家陈今言逃脱,其他几个画家:王复羊、骆拓、郑熹、李滨声皆戴上了右帽。农村 组里记者丁紫、编辑徐钟师和我全军覆没,一律成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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